春晓那日与桂菊打交道,这丫头虽长的和善,说话却爱占上风又卖好,心里不喜,便道:“是谁安排的?”
夕秋恰掀帘子往屋里来,应道:“是桂菊安排的,说是大太太的意思,叫姑娘路上照看些红绫姑娘,马车一走一个时辰,红绫带着肚子叫人不放心。”
“不放心怎么不亲自搁眼皮底下看着?”思华一向稳重不多嘴,这会儿也恼了:“红绫姑娘也是,大着肚子还到处走,也不知爷怎么就应了她外出!”说完看了眼春晓。
春晓还没想到这,被思华提起,顿时皱了眉,心里不是滋味,她费尽心力才讨了人家的恩典,红绫却不知用的什么法子,昨儿龚炎则一直在书房忙,也没听说去见红绫了,怪哉。
思华却以为春晓吃味儿了,暗骂自己嘴没把门的,什么都说。
夕秋忙笑着转了话头:“奴婢陪姑娘在车上坐,不错眼的盯着她,就不信她能耍什么花样出来。”
思华也道:“奴婢也陪着姑娘,她敢乱来,奴婢第一个不依。”
“行了,别添乱了,我方才去找过桂菊,塞了二两银子过去,桂菊说给咱们姑娘从新安排,不必与旁人挤了。”思岚进门,高高翻了眼皮,翘着嘴角得意的宣布。
春晓瞅她一眼,淡淡笑了笑,吩咐夕秋:“把二两银子还给思岚。”
思岚正等着听春晓夸赞呢,却只是叫夕秋还银两,再细细看春晓,见她神色浅淡,瞅自己那一眼更似不喜。心里不舒坦,却也不敢在春晓面前耍脾气,上回龚炎则那一记窝心脚现在想起来还疼,春晓如今是三爷的心头肉,得罪她还有好?只想着法的讨好,道:“姑娘,咱们出去?奴婢回来时听说大太太已经要出院子了。”
“嗯,走吧。”春晓面色如常的应了声,思岚挤掉思华,与夕秋两个陪在春晓左右朝外头去了。
待下了院内代步的软轿,就见大门旁边的小门大开着,卸掉门槛,足够一辆马车通过。大太太正由人扶着上马车,春晓连忙带着丫头过去给大太太请安。
冯氏手里攥着帕子,捂在嘴上轻声咳了咳,紧着嗓子道:“都是一家子亲戚,不必这样拘礼,去车里坐着吧,咱们这就走了,到地方娘几个再叙话不迟。”
春晓再度福了福,待大太太的马车出去了,她才领着小丫头去倒数第二辆马车去,撩帘子就是一愣,就见里面已经坐了人,粉面娇容的女孩儿,肩膀削弱,身细如柳,梳着俏丽的发髻,额前有留海,脸上匀着精致的妆容,那女孩儿见春晓也是一愣,随即温温柔柔的笑道:“快上来吧,桂菊只说有人陪我,一路上必不寂寞,原来是你。”
春晓身后的思岚脸色大变,扭身就要去寻桂菊算账,被夕秋暗暗拽住,春晓先与二房的表小姐微笑了一下,转头道:“正巧有表姑娘相伴,比你们都紧跟着唠叨好太多,思岚陪我,夕秋领着她们几个去后头车里坐去。”
夕秋福身应了。
思岚无法,只得扶春晓上车,那张脸气的什么似的,叫春晓抬袖子挡了挡,又吩咐思岚铺毡垫,这才算没叫表姑娘看出不妥来。
表姑娘姓王,乃是二房太太的内侄女。从小就养在身边,和亲生女儿没甚两样。说来也好笑,二房老爷虽是个不上进的,却有一样好,不乱来。整日里只爱吟诗作对,学那风雅名士,因有个秀才功名,就常对外说是不屑功名利禄,也不好风月女丨色,屋里除了正头太太,连个通房都没有。三太太也争气,膝下育有五子,二爷龚炎操、六爷龚炎鹏、七爷龚炎文、八爷龚炎麒、九爷龚炎麟,如今只有四岁的八爷九爷是对双胞胎。
唯独没有女儿,就接了哥哥家的幺女来,小名唤作寰儿。
春晓早在洗衣房时就送过衣裳给寰姑娘,但一般见不到正主。只有一回,赶着寰姑娘无聊,寻了她在跟前解闷说话,后来不但给了赏钱,还有衣裳角料和几块点心,春晓只觉得寰姑娘性情温顺、安静可亲,与她坐一辆马车也没什么。
“听说你与三爷又在一块了?挺好,再怎么样,这也是你的归宿。”寰姑娘问了春晓一些近况,便说起体己话。
春晓暗暗苦笑,正不知怎么说好,就听寰姑娘幽幽叹气道:“你大概也听说了,我姑姑想叫我嫁给六爷,我家里也没说不同意,如今正悬着,说到底我与家里人都不亲的。按理说姑姑给我选的人,又是亲表弟,以后姑姑就是婆婆,我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又顺心顺气,该是叫人羡慕的,可小六儿还一团孩子气,如何做得夫君,着实让人郁卒。”
春晓一怔,这事她还真不知道,不由惊诧,更不知如何接话。但听了人家的心里话,不说点什么又不好,一时纠结成一团。
寰姑娘似看出她心里的想法,忙道:“你别多心,我早就想与人说说了,憋在心里都要怄坏了心肝,今日碰巧遇见你,又明白你的性子是个稳妥安静的,才与你念叨,你只当蜜蜂嗡嗡了两声,烦一烦就过去了。”
春晓还第一次见人这么自嘲自己的,忍不住噗哧一笑。